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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翠花:《天山祭》第三十四章(玖悅文壇長篇連載)

張掖小黃歌 2020-04-26 13:14:27

《天山祭》以風景如畫的祁連山草原、河西走廊和大西北社會歷史為背景,以旺堆與瑪塔、芹兒、拉姆的愛情故事為線索,展現了祁連山草原少數民族的文化特色以及生活在那里的各族人民的奮斗歷程,是祁連山草原最后的貴族心靈變遷史,也是各族人民團結進步的奮斗史。小說把人物置于錯綜復雜的社會大背景下進行描寫,表現了主人公宏大的草原生活場面,也表現小人物的生活場景,通過這些小人物和旺堆等草原貴族之間錯綜復雜、悲歡離合的矛盾沖突,反映了藏、堯乎爾、蒙、漢等民族的民俗風情、生產生活、宗教信仰、飲食文化等方面的內容,生動地再現了祁連山區各族人民在辛亥革命前到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末七十多年間愛國、團結、奮進、和諧發展的歷史風貌。

玖悅?書會經祁翠花老師授權,將在玖悅書會線上進行原著文字連載轉播,感謝祁翠花老師對玖悅書會的信任與支持。共五十章(加尾聲),每次推送一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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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實在是孤獨和寂寞的,但她仍然一如既往,該圓時就圓,該缺時就缺,這圓與缺之間,仍然存了很多的美麗在里面——月亮是高貴的。

眼看天氣一天比一天涼了,大街小巷的樹葉紛紛飄落著,街道旁夏季里那些如線的垂柳,在秋風里揚起枝條,將滿身的細葉拋灑到行人的腳下。

民國十幾年以來,在不知不覺中,人們的衣服發型,行為習慣都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變化。高門大院里的公子少爺,在秋季的風里,黑泥外套,銀色領結,長褲長靴是普通的裝束了,頭發呢,中分或是小中分,寸把來長,走在大街上,神氣十足的甩一甩,短短的發絲便在風里瀟灑地揚起,向頭頂倒去,很有一番韻味。只有從鄉下進城來的七老八十的老頭兒,腦后吊根細長的辮兒,紊亂灰蒙的發絲,沒有一絲光澤,連整個人看上去也像是從古墓里走出來的陳尸,與周圍的空氣形成兩種情形。腋下夾著書本的女學生,從原來的“甘露書院”現在的“甘露中學”進進出出。城門口的軍警,長槍短衫,吆吆喝喝。偶爾可見到一輛從縣政府駛出的汽車,就又成了通達成里的一道風景,滿街跑著的人力車卻是主要的交通工具。富裕人家已備好了過冬的煤炭,而小門小戶的市民,也在院墻邊,屋檐下蓄備了大量的柴草。

張寶和彩霞的事也有了結果,鈺和得莫留下華登和普里已于五天前回了闊野。旺堆他們行進在回草原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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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一路聽著滾滾的車輪聲,一路聽著陣陣秋風掠過原野,看見與自己相依而坐的旺堆滿頭灰白的頭發,她就生出許多復雜的情感。自從把“聚奇”、“悅來”的生意交到孩子們手上后,他就基本上沒有離開過自己,那樣愉快地陪她在草原上過著日子,自己也似乎越來越離不開他了,而他呢,也總是在她跟前左右不離的,兩個人相依相伴著來來往往。上了歲數的人了,雖然也還精精神神,但性格上卻變得越來越平和了,旺堆比過去更體貼著她了,時常又對她笑臉相迎著。那份繾綣,那份愛惜,使瑪塔對他生出許多新的感情來。

瑪塔的目光從旺堆的頭發上落到他的臉上,仍然是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眼睛也依然深邃,紫銅色的皮膚看起來依然平順。高挺的鼻梁還是過去的樣子,一點兒也沒有變化。瑪塔望著他,神思在過去和現在之間洋溢著,和他相依相伴的四十多年,好像一瞬間的事情,百花谷中的邂逅相逢像昨天的事兒一樣,那是多么美好的時刻啊!

想到這里,瑪塔把自己的雙手放到了旺堆的腿上。旺堆此時也在那里出神地望著瑪塔,也想起與她相依相伴走過的歲月中的許許多多的往事,心里對這位四十多年前那樣情意綿綿嫁給自己的妻子充滿著濃濃的愛意。

他拉住瑪塔的手,把它緊緊地握在自己的手里,感覺這雙手還是四十多年前在百花谷里他第一次握住的那雙手,依然那樣柔軟,那樣溫香,這雙手永遠傳遞給旺堆一種信念和力量,握著這雙手,旺堆所有的向往便定格在這個女人身上,讓自己的選擇沒有一絲一毫的悔意。瑪塔的雙手被他緊緊握著,旺堆不說一句話,后來把這雙他握過不知道多少回的手拉到自己的唇邊,輕輕地親吻著。

一種暖意,一種激動,一種熱愛,就流進了瑪塔的身體里。瑪塔緊緊靠在旺堆的身旁,像這幾十年來他對她的每一次愛撫那樣,她極盡溫柔地面對了他。

旺堆在她的嘴角親了親,就攬了她的肩膀,讓瑪塔舒適地依在他的胸脯上,而他的下額輕輕放到她的頭頂,下巴伸進她依然濃密的頭發里,一股淡淡的發香就滲進了旺堆的鼻子里。這是多么熟悉的發香啊!每當這個時候,旺堆就有一種踏實而安全的感覺。

瑪塔依在他懷里,盡量伸頭支著旺堆的下巴,在這種溫情的相依中,瑪塔感覺那是一種享受,是兩顆心的享受,在這種享受里,他們從年少走到年老,耗磨了歲月的棱棱角角,但兩個人的濃情蜜意,卻是有增無減。多少次曾這樣相依相伴,沒有猜疑,沒有猶豫,有的只是兩個人的心心相印。

瑪塔在他的懷里躺著,所有的溫情都化作了對他的一種依賴和信任。自那個久遠的年代在百花谷相愛,她實際上就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給了他。對這一點,她無怨無悔。就是后來他迎娶了芹兒,迎娶了拉姆,她都覺得,那兩個人在旺堆生活里的出現,就像她在旺堆生活里的出現一樣平常,一樣順理成章。她們的存在,也是旺堆宿命中就有的,而旺堆宿命之一的自己,就是旺堆生命里的氣息之一,而芹兒和拉姆呢,也應該是組成旺堆生命的一脈血或一塊骨。當瑪塔以年過六十歲的頭腦想著這四十多年來的婚姻生活,她感覺,簡簡單單作著所愛的人的一縷氣息,其實也是非常美麗的事情。他的身體依然那樣堅挺而有力,他的雙臂也依然充滿活力,他的呼吸也是熱烈而富有朝氣的。在瑪塔的眼睛里,她的旺堆是不會老去的,就是有一天真的老去了,瑪塔相信自己的感覺,那種老,大約也是容貌上的變化。盡管兩個人走過了四十多個春秋的婚姻生活,他也曾在年輕的時候,奔波辛苦著不能在她的身旁相伴,但他的每一次遠離,卻更縮短了旺堆那種熱切的目光注視她的距離,這種距離是無數次心與心的交融。

旺堆緊緊摟著自己的至愛。他感覺自己老了以后,就更加地離不開她了。特別是這十多年來,他與她形影相伴著,有了她,喝一盞茶,吃一碗飯,旺堆的心里都是踏實的。有時候他就想啊,自己這樣日思夜想地依賴著她,是不是就是為了贖去自己年輕時的許許多多的荒唐呢?因為百花谷中的一見鐘情而定了終身,自己的意念里是有一種今生今世自己只屬于她一個人的約定的。然而,這種約定沒有約束得了自己過于奔放的激情和過于濃厚的柔情蜜意,也許,那就是自己對她感情的傷害與蒙混,她是一個多么純情多么愛自己的人啊!有了她,自己生命里才有那樣五彩繽紛的色彩啊!

想著這些,旺堆的感情似乎回到了從前,他的臂彎里充滿著年輕時的激情,他似乎面對了百花谷中那個一襲綠衣的女子,把自己涌上心頭的激動,用細細看著她的眼神熱切地傳遞給了她。

瑪塔在旺堆的注視下,感覺自己是幸福而快樂的,盡管,自己早已過了那種嬌嗔的年齡,但她還是伸手蒙起了他的雙眼。旺堆也不反對,一任那雙依然溫軟的手輕輕地撫著他的雙眼,他知道,她這種動作,通常出現在她嬌羞的成份里,她用它來傳達一種心靈里的期待與滿足,讓這種動作告訴自己,你讓我太不好意思了嘛,但我需要這個呀!

馬車在夕陽的余暉里接近了南山山腳,明天的這個時候,他們就可抵達東頂莊園。按照計劃,秋末的風中,乘坐著轎車的人們就沒有再搭帳篷,路途中的兩夜,就在車內休息,只有騎馬的幾位年輕少爺,他們的下人仍然搭建了帳篷,這樣,旺堆、瑪塔他們在進入南山腹地時,在漫天的紅霞下吃過了晚飯,仍然回到車上,像前一夜在三十里灘原野上時那樣,暖暖的在車上休息著。

這條路上,旺堆不知道走了多少遍,竟走白了他的胡須和頭發。旺堆擁著沉沉熟睡的瑪塔,撫摸著她一頭雖有點灰白,但依然光澤閃亮的發絲,這條路,也走失了你的韻華啊!因為你,才有了我多少年來不停地在這條路上風雨無阻而心甘情愿的一直走下去的。沒有你,也許四十多年前那次狩獵,就是對南山草原向往的一個終結,但有了你,那次狩獵竟成了我的生命里重要時刻的開始,這對于自己來說,應該是幸福和愜意的。沒有人能保證一個人從某一端起步時就會一路幸福地趕去,但旺堆知道,他從自己的開始起,也就是對她一輩子的渴念和情愛的開始,同時,就在心里存放了一枚渴望她和自己幸福的種子,他現在想來,這枚種子因為有了瑪塔的執著,就那樣旺盛地生根發芽了,所以他擁有了這一路走過來的幸福,這樣想著的時候,旺堆也依著瑪塔沉沉的睡去了。

車外,搭起的帳篷和依次排列的馬車,在大山深處像一個小小的村落一樣,點綴了夜的寧靜……

這是一個月光明亮的夜晚。

另一輛車里,嘉央靠著頓嘉進入了夢鄉。頓嘉卻無法入睡。她透過車窗,看見遠處高天上不多的幾顆星星在那里眨著眼睛似在俯視著月光下的萬物。幾塊云,在圓月的身旁輕輕移過,遮去星星眨著的亮眼,不一會兒,又讓它重新注視著地上的一切。

月亮那樣朗朗地照著。

自完全斷了對旺堆的念想后,多少年來,頓嘉的夜晚,都過得很踏實,她很少有睡不著的時刻。在她的記憶里,許多年前自己的生活也曾是繁花似錦的,她曾經那樣幸福地得到過那樣多的歌聲,也曾經那樣美麗地出現在草原上年輕少爺的視線里,那時候的自己啊,實際上就只為旺堆哥哥活著,把其他的一切都置之度外了。想到這些,她的心像月光一樣明亮,而她的感情卻像月光下的遠山一樣朦朧,甚至有點疏離。這樣年歲的人了,那樣平靜的活著自己,也是一種美麗呢。她知道,自己從那些領著小狗在莊園門前的小河邊散步的郁憂歲月開始,就是一種錯誤,這種錯誤竟伴隨了自己大半輩子的人生,但她是那樣一個執著而忠誠于自己信念的人,對自己的路,她從來沒有后悔過。她想啊!自己這一輩子有一次幸福就夠了,盡管,這樣的幸福對自己來說,實在是太勉強!想起旺堆和他周圍的一切,她幾乎沒有太多的遺憾。旺堆是信任她的,也是愛她的,他們給予她的感情,是給予一個家庭成員的感情,她在東頂莊園的存在,她在他們生活里的存在,是真實而實在的,不存在任何的虛飾。因而,如果自己離開了這個家庭,對他們,對自己,肯定會感覺缺失了什么。她和他們的感情是相融的,沒有隔膜的。多少年來,東頂莊園里的事情,就是頓嘉的事情,而頓嘉的喜怒哀樂,就是瑪塔的喜怒哀樂,對于這樣心心相印的伙伴,頓嘉與她相伴著,無怨無悔。旺堆呢,他同樣把她當作知己般對待著,他關心著她的生活,關心著她的心情。有時候,看見旺堆那樣周周到到的對著自己,她一下子心疼地想到旺堆活得是累的,盡管,這些方方面面,點點滴滴的累,他自己根本無法體會得到。旺堆從城里的生意中徹底退出,回到草原的這許多年里,頓嘉與他生活在一個屋檐下,一同吃飯,一同操心著牧場上大大小小的事情。他把頓嘉當成東頂莊園里的一分子。多年來,她對他的感情,早已超越了過去那種渴望得到他的愛甚或是他整個人的感情,也沒有停留在單純的兒女私情里,她知道他從操心她少女時代的疾病開始,就把她當成了他的親人。六十多年的人生中,她曾舍棄了多少身內身外的東西啊,但惟一沒有舍棄的,就是他曾經給予她的一切。這一切,不論是物質的,還是精神的,不論是有形的,還是無形的,在頓嘉的生活里,都是實實在在的。有時候想來,她這六十多年的生命,應該是極其簡單的。因為簡單,她的生命里過多的相思就留給了那一個人,因為簡單,回憶也就成了對他的回憶。雖然,那個人每天都在自己的生活里造訪著。這樣,她的心里就存了一份最初的約定也是最后的約定。堅守了這份約定,她心意盎然地活著,為自己,也為他。

頓嘉就這樣胡思亂想著自己,月光依然很亮,頓嘉的心也很亮,沒有一點睡意,聽著身旁嘉央發出的踏實而勻稱的呼吸,她不知道這個姑娘的夢里會有些什么。像瑪塔說的那樣,嘉央雖然不是她生的,卻那樣像著自己,這又是怎樣的一份緣呢?自己和她的父親之間,應該是一種有緣無份的宿命,而和她呢?那又是怎樣的一種感情呢?這個嘉央啊!從小就那樣對自己親著,她對自己的那份親熱,就是自己想不愛她都不行啊!她給嘉央的,不是她胸前的奶,而是她胸中的愛,這種愛在其他人看來似乎是簡單的,但對于她自己來說呢,內心深處就埋藏著對她父親的那份眷戀與熱愛吧?如今,她竟那樣走著自己年輕時的寂寞之路,你在寂寞中又存了怎樣一種心境呢?有時候我很理解你,有時候我很熟悉你,而有時候呢,你在我眼里突然就陌生起來了,盡管,我熟悉你身上的一切就像我自己熟悉自己一樣啊!你那樣美麗年輕的一個人,怎么可以像我一樣的過早封閉著你自己呢?我將怎么樣面對你的未來歲月呢?想著旺堆、想著他的女兒嘉央,頓嘉在這個夜晚里的心情,就像秋末這山野里的風聲,一會兒遠,一會兒近,一會兒高昂,一會兒溫柔。

月色在后半夜如水一般泄瀉而下,把秋天牧草的顏色染得淺白而凝重,遠處山的脊梁,像馱著什么似的,投下許多的暗影來,近處的樹林里,偶爾有夜鳥在松濤里鳴叫一兩聲,使松濤里頓添一段渾厚的合韻,讓睡不著覺的頓嘉回味起久遠年代里的許多美妙的感情。帶著這許多的回憶,一抹淺淺的笑意就爬上了她的嘴角,她還是覺得這大半生的守望是充滿著活力的事,她滿足而幸福著。

這個有著圓月和松濤的夜晚啊!

嘉措告別拉姆離開湟水草原后,由于華吾布赤已經成親,而兩個女兒又留在了通達,婆婆尼瑪夫人也早已離開了人世。拉姆的生活就變得有點寞落起來。日子依舊,牧場上的事情都由華吾兩口子料理著。拉姆的使女嘎瑪、嘎登在閑暇的時候陪著她聊聊天,也陪她在莊園里到處走走,或去牧場上看牛羊,看牧草,沒有了需要忙碌的,拉姆倒感覺心里空落落的。她雖然是六十多歲的人了,但身體依然硬朗,也沒有什么疾病,只是心里牽掛著通達那里的女兒和旺堆,忍不住,前一陣子她打發原來負責商隊的德欽去了一趟通達,當然給她帶回來通達和南山的各種消息。說旺堆老爺已不再在通達城里住著了,多半時間陪著瑪塔夫人住在南山東頂山的莊園里,芹夫人也把“悅來”店交給了自己的兒子余哇,而余哇兩口子從“悅來”店里搬出,在“礪志寓”里住著陪伴杰小姐。官卻加一家和格到一家都好。西嘎在南山草原住著,已生得一個女兒華仁,加卡和格列已有了一兒一女兩個孩子華柔和普桑,都長得非常可愛。西嘎和加卡說了,明年將帶著孩子來看你。還說了瑪塔夫人的邀請,說如果能成行,請你去南山草原……

想著德欽帶回來的這些消息,拉姆似乎更思念遠方的親人。

秋末的湟水已是寒氣逼人的時候,遠近的牧場都籠罩在一片薄薄的寒意里,正是旺堆他們在南山腹地過夜的時刻,拉姆也在兩個使女的陪同下,身穿猞猁大髦,在有點清冷的月光下出神。應該說,六十多歲的人了,早已離開了睹月傷懷的年齡,而拉姆分明是越老越留戀以往。她的兒女大了之后,她就更加孤獨,這種孤獨,年輕的時候有,而年老之后,就更加的重了。望著這一輪圓圓的月亮,讓清暉灑在略帶金色的猞猁皮裘衣上,她的心情是十分復雜的,活了六十多歲,從懂事起自己似乎就是處于一種等待的狀態里,在這種情況下,雖然也是錦衣玉食,雖然也是浪漫年華,由于等待,所以她的生活里有著過多的沉重,每時每刻壓在心頭的重負和渴望,就是有朝一日的聚首。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吧,終于迎來了等待的結果,終于讓這種結果在自己生活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記,自己曾那樣愉悅地接受了等待以后的歡欣,拉姆在旺堆的關愛里知道了自己的存在是幸福的,自己的等待是值得的。兒女大了之后,拉姆在清冷的月色里寂寞著,身上的大髦金色的花紋像在探尋著幾乎孤單了一生的老人的內心世界。拉姆突然對自己就有了一種恨意,這件猞猁皮裘衣是那年在通達時旺堆給她在胡商手里買來的,同時買來的還有芹兒、瑪塔、頓嘉和杰小姐的,她們五個人每人一件,雖花色不同,毛色不同,但都輕暖柔軟,而她這件據胡商講是上等的珍品,當時看旺堆的樣子,似乎是要送給瑪塔的,但聽說是幾件里面最好的,瑪塔說這一件拉姆妹妹穿著最合適,湟水草原比通達這里冷多了,我們有一件就足夠了,哪能穿最好的,聽見瑪塔這樣說,旺堆就把這一件送到了她的手里,同時送給她柔和的眼神。她為這件衣服,心里感激著所有的人。雖然,她在湟水草原的老家里,并不缺這樣的裘衣,但這件衣服,是旺堆在湟水以外的地方惟一送她的一件。后來瑪塔說了,拉姆妹妹不經常住在通達,而湟水的天氣比這里寒冷,你穿這件更合適一些。那一年接受了這件衣服以后,雖然她年近半輩,兒女俱已長大,但心情依然激動,她抱著這件裘衣,整晚坐在房間里,那一天晚上,天空中似乎也掛著一輪圓圓的月亮。那時,窗外月光如水,她的心里也有清清的山泉叮咚。

得到衣服不久,湟水的牧場就有消息傳來,說旺堆的牧場需要他回去經營。尼瑪夫人去世后,莊園和莊園所屬的草場牛羊,盡數歸到了旺堆的名下。拉姆在通達的時候,旺堆的幾個哥哥已經替他經營了幾年。現在,依著旺堆幾個哥哥的意思,他們必須回去經營牧場才行。拉姆看出來旺堆對回湟水老家并沒有太多的熱情,他甚至連過問那里的事的言語都少,但是,她還是想作一點最后的努力,希望著能在自己等待了大半輩子之后,能和他在晚年回到故鄉,過一段平常人都能過到的生活,在那里終老一生。

于是也是在一個有著圓圓的月亮的晚上,旺堆從“聚奇”來到了她在“悅來”居住的房間,拉姆抽空和旺堆說了他大哥幾次三番從湟水捎來的信,希望他們回去經營莊園和牧場的事,聽了這件事,旺堆沉默了一會兒,看見他不說話,拉姆知道他舍不得通達這里,就表示自己愿意回去,而他不必隨行也可以不回來。

旺堆開口說話了:“你在這里住得不開心嗎?”

拉姆聽見他問這一句,不知道是為著什么,就說:“我沒有什么不開心,這里的日子很好呢!”

旺堆問:“這么多年來你還是不習慣嗎?”

拉姆看著他笑了:“能有什么不習慣?”

旺堆說:“你住著習慣就好。我是這樣想的,如今你我都上了歲數,把有些事情交給孩子們去做吧。華吾也大了,過一段時間我送他回去,你呢!在這里安心住著,這里人多,早晚也有個伴兒。你看行不行。”

拉姆的眼里就涌出了淚花,一個孤獨了那么多年的人,早晚有沒有伴兒又有什么關系呢,但從旺堆的話里,她聽出了他對她的關心,原來,他也知道我回到湟水草原會很孤單的。拉姆的心里除了感激剩下的就是一種道不清情愫的傷心,一行清淚從她美麗的大眼睛里流了出來。

旺堆把她擁入懷中,擦著她傷心的淚,不說一句話。拉姆被她擁著,那些淚水反而像斷了線的珠子,紛紛滴落到了旺堆的手上和臂上。旺堆默默地等她流了一會兒淚,才又一次給她細心地擦著,完了仍然把她緊緊地抱著,緩緩地對她說:“你就在這里住著,哪里也不去。華吾大了,和布赤的婚事也定了,將來等她們一成親,那孩子也就有了照顧的人,估計他管理莊園和牧場是沒有問題的。你要是舍不得孩子呢,就把那邊的牧場給大哥他們幾個人,我們也不用去操心,華吾就在這里陪著你。”

拉姆平靜了許多,從旺堆的話里,拉姆不但聽出了他對她的關愛,也聽出了旺堆自己是絕沒有回湟水草原的想法的。她在旺堆溫暖的環抱下,心里還是升起了些許的清冷。

她知道孤獨是自己的命運。

她輕輕地推開了他,望著他的眼睛,輕輕地說:“那我和華吾回去好了。你在這里有那樣多的事情,再說,兩個女兒都已在這里訂了親,你好生照顧著她們。”她無力地為旺堆的不能陪她回去找著一些不是理由的理由。

旺堆聽見她這樣說,就不再多說什么,因為剛才拉姆說話的聲音雖然是輕的,但回湟水草原的決心卻是堅決的。他知道拉姆的性格中,執著是最大的組成部分。旺堆又一次把拉姆拉入懷著,擁著她,把自己溫暖的氣息傳遞給這個為著他等待孤獨了大半輩子的女人。拉姆靜靜地靠在他的懷里,多少年來,她曾多次夢想著每天有他在身邊,這樣靠著他,體會一下從他那里而來的生活的踏實之感。現在,真切地靠到了他的身體,但她知道這種依靠仍然是短暫的,不久,她將離開這里,離開這個等待了多年的人。一個人在有月光或者沒有月光的夜晚里,仍然像過去的那許許多多的日子里一樣,自己的心事說給自己聽,自己的心跳也只能自己聽了。

她抬起頭,悵惘的望了望旺堆,對他說:“我過兩天就和華吾回去吧。你在這里保重著。”

旺堆拉住她的手,她知道這個男人內心深處并沒有自己太多的位置。

她輕輕地對他說:“你回去吧!”

旺堆握緊了她的手:“在你走之前的這一段時間里,我陪著你!”

不知怎么,拉姆從旺堆這句很溫情的話里,聽出了一種他對自己的憐憫之情,有一股寒意襲遍了她的身體,雖然等待了你半生,嫁給你這樣久的光景,為著你我一次次從湟水遠道而來,我心甘情愿,沒有一句怨言,就是在通達住著的這許多年里,你也是南山與通達之間匆匆來去著,有多少個夜晚你踏實而耐心地陪著我?是的,我需要你陪著,一個到了中年的女人,希望的并不是勞碌的奔波,也不是這種和丈夫聚少離多的日子,更不希望在等待的愛中消耗自己的生命。當然,如果自己那樣可憐地在深愛的人的憐憫下過著日子,那有什么意思呢?

她輕輕地抽出了手:“我已經習慣于這種沒有人陪著的日子了,在臨走之前,何必要打亂呢?”旺堆聽著拉姆的話,知道拉姆內心的苦痛,但他的無奈隨之也產生出來,因為他也知道拉姆的要強是一般的女子沒有辦法比的。

他站起來,在她的額頭輕輕地親吻了片刻,摸摸她的臉頰,就走了出去。

拉姆的淚水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在他極盡溫柔地親吻她的時刻,她如果點一點頭讓他留下,那時他是斷然不會從那扇門中走出去的。或者,在他摸著她臉頰的時候,她只要輕輕伸手拉他一下,他也會重新擁她入懷,陪她在那個月光如水的夜晚里一起坐著的。然而,那時刻她什么也沒有做,甚至對他的親吻,對他的撫摸,連些許的回應都沒有,完全是把一種寒冷的狀態給了他。

對那一次他的離開,她多少次在內心里深深地責怪著自己,但拉姆同時又想,畢竟,和他已經有了三個孩子,這么多年的寂寞、等待都已經度過,反而不能忍耐短暫的憐憫了嗎?

月亮緩緩地向西移去了,云淡而薄,星星的眼瞼也開始慵懶了。嘎瑪、嘎登在旁邊催促著拉姆進屋去,嘎瑪上來給她掖了掖裘衣,她在她們兩個人的陪伴下回到了燈光搖曳的屋子,等兩個侍女退出去的時候,寂寞就又籠罩了她這間幾乎是一個人住了近二十年的房間。

那年,她準備從通達回湟水的時候,旺堆讓芹兒告訴她,說他將準備像上一次那樣,送她一道回來的,但她不想讓他送,因為旺堆離開她的那個夜晚以后的許多個夜晚里,她都作著同一個夢,夢見旺堆送她回了湟水草原后,他馬上就要離開自己,而自己的心在旺堆離開的那一刻竟碎成了粉沫,飄飄地撒在“白鹿林”旁的草地上,而拉姆自己呢,在心碎了的那一刻,竟也跌倒在旺堆的懷里死去了……

有了這樣的夢境,她說什么也不打算讓旺堆送她回來了,因為如果讓他送自己回來,那他在終究要離開她回去的時候,同樣得讓她經受分離的痛苦,還不如她自己帶著華吾依然孤獨地踏上回家的路。

趁著那年秋節旺堆去了南山草原的時候,她告別芹兒和帖杰,帶著華吾離開了通達回到了湟水草原。一路上她懷里抱著猞猁皮大髦,坐在馬車里淚水盈盈。她似乎覺得,自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旺堆了,十多年來,她自那一次冒險跟了更巴來通達看望旺堆,再后來在通達生下兩個女兒,她還曾幾次往返于湟水與通達之間,除那一次因為尼瑪夫人去世,旺堆陪了她回來外——他陪她回來,似乎就只有那一次了,其余的時間,從來都是自己一個人孤獨地或騎馬或坐車的走著,每一次自己的出行,似乎都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支持著自己,她那樣踏實而高興,不知道什么是傷感和流淚,而今,上了歲數,倒讓自己有了一種沒有克制能力的表現。回來了,沒有過多久,旺堆就派人來看她,但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寂寞依舊,孤獨依舊。回來的路上,拉姆就想起上一次自己來通達,自己本打算像以往那樣,還是要一個人回來的,誰知旺堆卻很堅決地送著她回到了家里。而且,在湟水家里他住了將近一年,在兩個女兒成婚之時,他才離開她回了通達。在旺堆和她兩個人住在莊園里的那段日子里,拉姆是幸福地,也是賢慧地。她好像覺得旺堆給了她作一回妻子的機會,她那樣有時間地陪了他,也那樣有機會的對他的愛撫給予最大的回報。那時候拉姆把最大的幸福感都集中到對旺堆的百依百順和百般愛戀中,而旺堆呢,拉姆也感覺他同樣也對自己百依百順著。這樣的日子習慣了以后,難以擺脫的失落感也同樣在拉姆的心里產生,他始終是要走的人!仿佛一轉眼,他就要走了,拉姆突然就有一種無法再見到她的壓抑感,這樣她的痛苦就與日俱增著。有時候,她總是感覺心口有一種隱隱地痛,所以這一次,她更加堅定了不讓他送她回來的決心。

那一夜旺堆走出她的屋子,似乎就像是為他們兩個人幾十年來的生活作了終結的回答似的。兩個人就沒有再見面,拉姆把對自己的所有悔意都從通達帶回了湟水草原這個寂靜的莊園,這間孤寂的屋子。

月光的影子漸漸地移過了窗口,把一抹抹的黑暗投進了房間。拉姆在床上躺了,蓋上那件大髦,一股溫溫的感覺就浸過她的身體,在她的心里停佇了:今晚,遠在通達那里的旺堆可好?他能看見那一輪滑向西天的圓月嗎?他能想起此刻在他的故鄉,幾乎用自己大半生等待了他的女人嗎?拉姆又想:天下人看見的月亮都是同一個月亮,但天下人看月亮的心情,應該說沒有一個是相同的吧?月亮把光明送給大地上的每一個角落,但溝溝壑壑得到的月色卻是不盡相同的,無遮無攔的山巒上,月光在潑灑著,而大樹下,深澗中,那樣柔弱的光兒怎么又能穿過呢?雖然,月亮送給大地的是同樣的溫情,但大地享受的不一定是相同的愛撫啊!

拉姆在黑暗中出神,她在思緒萬千的紛亂中,無法入眠,就想起旺堆和她一起住在湟水草原的那些日日夜夜,那時候自己和他都還非常年輕,特別是自己,年輕得讓她都感到她對旺堆的依戀是近乎發狂的依戀。在那種依戀里,她對他身體的渴望是無限的,也是傾心的。特別是當她知道他將要離開她回通達的決心已定時,她用自己的溫情努力的挽留著他。他在她的綿綿激情中,也是一日一日地往后推著起程的日子,似乎有不能回通達的樣子了,于是她對他的愛就更瘋更狂。

那些日子里,她時常在草原的深夜時分,和旺堆一起坐在“白鹿林”旁的小山丘上,和他一起大嚼著從莊園里帶出來的各種她自己精心制作的美味。在夜風里,她看見的旺堆是熟悉而陌生的。是啊,旺堆是陌生的,一個陌生的生活在湟水草原以外、生活在拉姆的視線之外的英氣勃勃的男人,就是眼前這個男人,激起了拉姆多少作女人的本能,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里,拉姆的每一寸肌膚都是爽滑而濕潤的。她越來越喜歡他了,他的活力,他的青春,以及他吃著她遞給他的食物時那種專注的神情,都讓拉姆感到他對她的誘惑是勢不可擋的,他那樣雄性十足地摧毀著她的矜持。她從來沒有在如此吹著夜風的晚上,在離開飯桌的山丘草地上這樣放肆地吃著食物,而且是這樣與心愛的丈夫在一起!

惟有那些夜晚,她是如此地渴望著自己通過這種方式,讓丈夫能夠體會她的全部的激情和愛意。她的心跳格外有勁兒,她的雙眼也充滿著無限的力量和柔情。

她的胃口也很好,在旺堆捧吃食物的時刻里、在他喝著青稞酒的時刻里,她也跟著他吃,還細心地聽著他咀嚼食物的聲音,那種有點仔細有點粘貼的聲音,在拉姆看來就是一種激起她心中狂浪的樂音,于是她的嘴唇、她的耳垂、她的乳頭以及身體中那些靈敏的部位,就都火辣辣地被激勵起來,就有一種灼熱和酥癢的感覺,一陣陣地襲擊著拉姆的心靈。

吃過了食物,拉姆就拉著旺堆的手,在夜深人靜的草原上故意地大聲叫嚷幾聲,那聲音穿過樹林,越過草原,傳向更深遠的蒼穹里去了。于是拉姆就在月光里微笑地看著旺堆,旺堆也像她那樣,大聲地向遠方叫嚷幾聲,拉姆聽到那種發自男子漢胸腔的吼聲,聽出的似乎是一種猛虎劈石穿樹奔向愛侶的猛力,這時候,她突然就感覺自己什么也聽不見了,只看見他的嘴、他的臉那樣棱角分明而又溫情地在她的目光下了,而她的心中就又是一陣陣忙亂的牽扯。

當心中的激動、曠野的聲音都消失的時候,他們手拉著手回家,他們走下小山丘,走過“白鹿林”,在幽幽的松樹林邊,拉姆對旺堆說:“你知道什么是美好和幸福嗎?”

不等旺堆回答,她就說:“美好和幸福就是在自己的家鄉,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吃自己喜歡的東西,走自己喜歡的路,過自己喜歡的日子。我啊,現在就是這樣,這就是現在的我呢!我現在感覺就很美好和幸福呢!”

拉姆望著月光中的旺堆,看見他也那樣幸福著。他的樣子感動著她,卻也讓她想起了不久以后兩個人將要面臨的分離,她不能確認自己是美好和幸福的,她不去多想,她說不上自己是否真的美好和幸福,卻寧愿相信自己是美好和幸福的,她像喝下了過多的青稞酒那樣,半醉著狂歡……

在那樣的日子里,拉姆就那樣拉著旺堆,不知疲倦地在草原的夜風里吃食物、奔走,有時候也在“白鹿林”邊盡情地喝許許多多的青稞酒,往往是當他們終于宣布回家睡覺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在充溢著美好心情的日子里。他們手拉著手看巨大的古松,聞香噴噴的花,有時就在“白鹿林”旁的一條舒緩的綠油油的小河里光著腳丫互相洗一洗,在涼涼的水中,拉姆感覺,兩個人的心似乎要帖在一起了。

這條繞著“白鹿林”前流的小河,在草地上蜿蜒而過,環繞著樹林,,滋潤著草地,在拉姆眼里,這些平時見慣了的景致,在那些日子里,就變得格外浪漫而又多情了。

許多的白天里,他們在牧人的帳篷前散步,隨意向那些潔白的羊兒、黑色的牛犢、漂亮的駿馬揮手致意。那些生活在草原上的生靈們,在悠然自得中,更讓拉姆覺得它們和她一樣美好幸福著呢!

就在這種時刻里,旺堆輕輕地擁抱了拉姆。

他小心而又熱烈地吻她的嘴唇,她也情不自禁地回吻他。一切是這樣的讓拉姆感動,她在他突如其來的擁抱中,感到自己是這樣的沒有防備,但她沒有感到不自然。他們如漆似膠地吻著,有一瞬間拉姆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只聽到有羊兒“咩咩”的叫聲摻雜在空氣里,有牛犢歡跳的蹄聲踩倒青草的“唰唰”聲,有駿馬的長嘶沖向白云里去了……

草原上的所有生靈都在為拉姆受到心愛的丈夫如此多情的親吻而欣喜著。

拉姆感覺著這一切,她就把他抱得更緊。她覺得自己的腳跟酥軟,她就像飄浮了起來,一種從未有過的輕松無比的歡樂充溢著她的心胸和四肢。

河水、花香、動物們的歡聲……一切都使她和旺堆的親吻變得這樣肆無忌憚又正大光明,情意纏綿又磊落純真,激情盎然又典雅莊重。

后來,他回應著她,把她緊緊地抱在懷里,她快要被他憋死了,即使是死她也顧不上了,她已忘記了害臊,她不吝臊自己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自己熱愛的草原上接受這份渴望已久的激情。她覺得這是十分十分干凈而又神圣的事情,她渴望這樣的激情這樣的純凈如水晶的激動。

她知道,丈夫對她的瘋狂親吻和激情擁抱,就是對她等待的無數個寂寞歲月的一種補償啊!

他終于松開了她,她喘息著對他笑著,他也喘息著對她笑著。

他說你臉紅了,我愛你的臉紅!

他又抱住了她,在她耳邊說著: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有多么可愛,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有多么年輕!他再一次吻她,她也回吻他。

在河邊,他拔一串長青藤,掛上她的頸項,他親一親她。在林邊,他擰一段樹枝,為她制一段哨兒,他親一親她……拉姆在他的溫情里,似乎顯得比他還要主動,她不放過任何一次他對她的親吻,當他的嘴唇吻上來的時候,她顯出一種最最原始的貪婪……

他們的熱烈的吻,讓草原嫉妒,但他還是那樣長久地吻她,她也就那樣長久地回應著他的吻。

他激動地瘋瘋狂狂而又碟碟不休著,他真的是瘋瘋狂狂而又蝶蝶不休了。

他雙手捧住她的臉,他撫摸她的覆蓋著碎頭發的后脖頸,他說你的皮膚和肉是多么細多么軟啊……聽見旺堆這樣夸著她,她就在心里說,這肉和皮膚不都是為你生,為你長的嗎?它們需要你啊!

拉姆呼吸急急地對旺堆叫到:“你是我的心和肝啊!你就是我的心和肝啊!”

旺堆被拉姆這樣叫著,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

他們就那樣在草原上纏綿悱惻地進行著那些只有年輕人才有的沖動和欲望,而那時候,他們兩個人都已年過四十歲,是有兒有女的中年夫婦了!

時常,他們很晚才能回到莊園里。

回來后,兩個人都不覺得疲勞。她不想躺下休息,她站在旺堆身邊,看著他。旺堆就把她緊緊裹在懷里。

他們又一次親吻起來,就像是草原上親吻的延續。他們吻得很深,深刻得難以自持。旺堆以他的身高和力量把拉姆像一只溫順的兔兒那樣摟在懷里。

拉姆就覺得有點兒頭暈,拉姆這暈頭暈腦的感覺似乎更激起了自己對旺堆的欲望,她拉著他歪斜著倒在床上,她就在他的耳邊小聲而又小聲地叨叨著:我的心肝、我的心肝……

這時的旺堆卻不知為什么,奇怪地變得不那么激動了,他忽然僵硬著身體,頑強而又頑強地坐起來,只捧著拉姆的臉,靜靜地看著她。

拉姆不知道旺堆為什么突然停止了對她的擁抱、對她的親吻,而且動作還那樣生硬著,但她似乎顧不了那么多,她更加熱烈地吻他。

她的腦子有點兒亂,她倚著他,像他擁抱她那樣,熱烈地把狂濤般的激動傳遞給旺堆。

她愛他,這愛是深切久遠的撕扯不斷的,她所有的愛和想念,都不如此時此刻這樣確鑿、這樣洶涌、這樣柔軟、這樣堅硬。

她為自己能在草原、在家鄉、在自己的莊園里、自己的房間里,踏踏實實地擁抱和親吻他而覺得自己的感情不再是虛幻而遙遠的事,她向他示著深情的愛,她在明明白白確認了自己愛的所在時而悲喜交加,她為她對旺堆的摯愛而那樣感動著自己,她覺得自己是那么圣潔、那么高尚……

旺堆捧著她的臉說:“我很抱歉,我不能保證就這樣陪著你啊!。”

拉姆似乎什么也沒有聽見,很溫柔地親向他說話的唇,他于是像恢復了自信那樣,他抱住她,不管不顧地親著,她也親著他,卻哭了起來。

他松開她說:“對不起,請原諒我吧。”

她搖搖頭說:“我不是想要你的道歉,只是——你不懂,你不懂。”

她拉著他的手在床邊坐下,她望著他清澈的大眼睛,從這雙大眼睛里望過去,她仍然能看見他的有點兒陌生,有點兒神秘,有點兒離奇的心靈。

是的,他早晚是要離開自己的啊!

當他們再次互相親吻的時候,她越發明白了這點,她親著他哭著,她是把他當做了從來也沒有親吻過的人一樣,在親吻著他吧。

她愛他,那個時刻里,她特別特別想要他。

在她倆共有的夜晚里,她的需要似乎達到了極至,她一邊替他脫著長袍,一邊親著他的胸膛、他的肚腹、他的堅挺的愛物,她嘴里喃喃著: “你不懂,你怎么能懂?我心中的一切你永遠也不可能懂啊。”

她拉著旺堆的手,讓他對自己瘋狂地撫摸。

她的心情已變得異常地不能平靜,她沒有理睬此時也同樣激動著的旺堆,她肆無忌憚地爬上他的身體,把一個草原女人幾十年來積蘊著的身體的能量全部釋放到了他的身體之中去了。

在她瘋狂地用自己的激動襲擊著他的同時,她在心里說:我知道你現在心里想的不是我,愛的不是我,但是我仍然愛你,我的愛就在此刻全部地給了你吧!

旺堆就那樣一會兒主動,一會兒被動地接受著拉姆,他在心里流了淚:你是一個沒有年齡的女人,你有時候是那樣地純情天真,有時候又是那樣地多情老辣啊!有時候你像一個過來人,眼神里是對生命和凡塵了如指掌的滄桑,有時候你像一個嬰兒,那么干凈的眼睛,還有臉上那層沒有污染過的小絨毛。拉姆啊,你的臉吸引我,你從來也不知道你的臉,你的所有的表情是怎樣吸引著我。

請相信我的態度我的……我的……他心中的聲音開始走調兒了,他在心中不能說下去,只有我的……我的……

后來,他不再在心中說話了,他應和了她的所有激動,雙手抱了她,翻到了她的身體上……

在狂風暴雨式的相互顛覆之后,她在他的身體上很疲憊地閉上了雙眼,沉沉的睡去了。

他也太累了,太困了,加上內心深處的對她的些許愧疚,他慢慢閉上雙眼,就那樣讓她的腿、讓她的腹、讓她的頭壓在他的身體上,他一動不動地任她在他的身體上睡著。

他在朦朧中感受著她年輕的沉睡的頭顱,感受著她那由于圓潤而顯出格外稚氣的粉紅色的耳朵,心中有種深深的感激。

他想,此刻,是她,帶給了他從未有過的無羈無絆、胸無渣滓的歡樂,是她,鼓舞了他對自己青春和生命的無限肯定,是她,激發了他行行動動的熱望,是她,愛著他而強烈地想要表達她對他的愛情啊。

沉睡的拉姆啊,就為了這一切,就為了我不能很好地愛你,我將終身對你心存感激!

就是旺堆將要離開湟水草原回通達前的那一夜,拉姆是在旺堆的身體上、受著旺堆百般呵護而度過的。

拉姆想著那種情景,似乎就覺得自己的幸福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那個有著美好月色的夜晚,拉姆就那樣在思思想想中醒到了天亮。

送走旺堆、瑪塔和頓嘉他們后,芹兒在這個月亮圓圓的夜晚里同樣沒有睡眠。秋末的通達城里,沒有太大的寒氣。芹兒和小紅、環兒幾個人在月光下的石凳上坐著。

“悅來”庭院里的花朵在月光里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大朵的菊花,白的雪白,黃的金黃,還有一種粉紅的,嫩得就像嬰兒的臉。滿園的各種花朵在墨綠的枝葉間搖曳著,風很輕微,天空里的云很淡,月明星稀。光月下南邊朦朧的天際邊,有一層黑云移動著,芹兒望著那里的黑云出神,那云層底下是否就是南山草原呢?那里今晚是否會有雨或雪飄落呢?旺堆他們按照行程應該進入南山草原腹地了吧?在那里休息后,明天大半晌也就應該到達東頂山了。

通達的月亮這樣明亮著,南山是否也是一樣呢?上了歲數,心中反而添了過多的愁緒,這是從哪里說起呢?實際上,旺堆哥哥是用不著自己這樣牽掛著的。他身旁有瑪塔,隨行著兒子、女兒和一大群孫子,自己有什么好擔心呢?前天一早,他們出發的時候,旺堆哥哥早早地從“聚奇”到“悅來”她的房間里來,叮囑著她要好好地照顧自己,千萬不能苦著自己,還說,如果不想在通達待著,就和他們一起去東頂山。芹兒自己從內心深處來說,也是不愿意旺堆離開自己去東頂山的,但芹兒知道旺堆不會在通達久留的,這十多年,他雖然把生意都交給了兒子們,但大家在生意上仍然很需要他,有時兒子們請他來處理一些生意上比較棘手的問題,他也總是來去匆匆,似乎沒有閑心情在通達待著。芹兒自己呢,也已習慣了他的來去匆匆,他的一顆心似乎都在南山草原了。

芹兒在月亮圓圓的臉龐上似乎看見了一片草原的輪廓,她知道,旺堆的血管里,始終流淌的是草原的血,他自己也說,人老了,回到草原就覺得格外踏實。聽了他的這番話,芹兒就想,那你怎么不回湟水草原去呢?

聽他說喜歡回草原的次數多了,芹兒有一次就玩笑著對旺堆說:“那你怎么不隨了拉姆姐姐回湟水呢?”

旺堆聽見她這樣問他,只是對她微微地笑著,什么話也不說。

其實,旺堆不說,芹兒也明白,都是因為東頂山住著個瑪塔姐姐。

盡管,自己和拉姆姐姐兩個人也是全心全意愛著他的,但是芹兒知道,旺堆哥哥的心里百分之百裝著個瑪塔姐姐。雖然她和拉姆也得到了旺堆情真意切地對待,但要說占據著旺堆哥哥整個身心的,還是瑪塔姐姐。這樣,旺堆哥哥才那樣的離不開南山草原,那樣的離不開東頂莊園。

芹兒望著圓圓的月亮和月亮上的一片有點模糊的草原,突然,她對旺堆的感情有了一種可望不可及的感覺。她認真地梳理著自己和他將近四十年的婚姻生活,他沒有對不起自己的地方,他對她是那樣關心,也是那樣體貼,但她感覺他對待自己就沒有像對待瑪塔那樣,來去總有一種依戀和一種難分難舍的感情,不論是年輕的時候,還是年老的時候,他離開自己時,總沒有讓他感覺他告別自己的特別之處,只是有一些叮嚀的言語,多半也是讓自己保重身體,回來的時候呢,雖然也給她帶來一份禮物什么的,但也不是有那種別后重逢的過份喜悅。

記得有一次,她把自己的這種感覺告訴了帖杰。杰小姐聽了也只是很淡地一笑:“心里愛著一個人就乖乖地愛他,圖什么他的回報呢!”

芹兒聽了,就覺得心里有點委屈,我哪里需要回報啊!但這些話芹兒就沒有對帖杰說一個字,她怕這個有學問的杰小姐覺得她在對待旺堆的感情上有些俗。

那一次,杰小姐見她不說話,就又微微笑著對他說:“有那么一個人對你問寒問喛,知冷知熱,就已經足夠了。”

芹兒不知道杰小姐在悲嘆她自己,還是在勸說芹兒,倒一句話也不敢說了。不過,內心里就有一種釋然的情愫升起,從這一點出發,旺堆在還沒有娶自己的時候,就已經做得非常好了啊!他體貼、周到、耐心、細致。按照尋常百姓的婚姻觀念,她和旺堆,或者是旺堆對她,都已經是仁至義盡的。芹兒想著這些的時候,心中就少了許多的遺憾,她對當初母親和刑掌柜給自己挑選的這個終身伴侶,就滿意了許多。

對于一個女人來說,當然希望自己的男人不離左右,特別是當自己年老的時候!人們常說,“少是夫妻,老是伴。”老了有個知心知意的人在身旁,最起碼是一個伴兒吧,但是在這種奢望得不到滿足的情況下,強求恐怕也是一種枉然。

芹兒帶著這種悵惘,仰頭望著那輪漸漸向西移去的圓月,那月亮圓潤得讓芹兒感覺它的邊緣像是有一層淡黃的油脂要滲進寥邃的蒼穹里去了。

月亮上草原的輪廊似乎越來越清晰起來了,好像有一兩座高大的山脈將草原的一半遮在了它的臂彎里,使那金黃色的草原上像有無數的墨色山和樹的影兒畫到了上面,是那樣的美麗,盡管那山的影子讓金色的草原失卻了它美麗的顏色,但就是那黑沉沉的影兒,倒使月面上顯得更有生機起來。芹兒突然就更加感覺到那月亮的美也像她自己的生活一樣,雖有著點滴的缺憾,但就是因為有了這缺憾,才使生活變得有了一種向往,有了一種前行的動力,所以芹兒覺得自己這幾十年的人生是靠著自己的信念和盼望而堅持著的。自己沒有依靠誰,但自己的生活卻那樣充實著。自母親把“悅來”交給自己,自己不斷地使它活起來,用它來完成著一個女人奮斗不息的精神情懷。現在,它又成為兒女生活的精神動力。如今兒女都大了,而自己也不需要太多的操心他們的事情,似乎就沒有什么讓芹兒感覺自己活得不如意了,于是她很驕傲地想到:“我的生活還是踏實的!”

已經在庭院里坐得久了,那輪圓月幾乎下沉著只露了半邊臉兒。

小紅和環兒催促著她回房間去……

在這樣的月光明亮的夜晚里,帖杰和小桐坐在“礪志寓”園內的亭子間,看天空中那一輪金黃的圓月。園內落紅遍地,微風里落葉的聲音響起在園子的角角落落,給花香四溢的園子,伴出一曲秋的韻律來。

在這樣月色如流水樣流遍園子的夜晚里,帖杰的心是寧靜的。她細細地想著自己的這大半生,特別是她和旺堆相逢相識的這四十多個春秋,她覺得自己的生命是少了許多缺憾的,她很對得起自己和旺堆的,為著那份雋永的感情,她曾那樣讓自己已然決然地做出選擇,只在心里守望了那份美好的愛情,把自己的一生獻給了那份愛。作為朋友,旺堆全家對帖杰的關懷是帖杰心里有著太多的感動的,他們從來都把自己當他們的親人一樣對待。

旺堆他們回南山的時候,頭一天帖杰就領著華登、普里兩個孩子和小桐、阿英幾個人來到了“聚奇”,因為瑪塔在那天一早就打發小梧過來請她,說請大家在一起聚聚,明天一早她們就要回南山去的。這樣,帖杰就讓珠子幫著廚師在“礪志寓”里做了幾個菜,裝了滿滿的一食盒,為他們送行。那一天能來的親戚朋友和旺堆家的兒女都來了,大家圍在“聚奇”的正廳里,天南海北的聊著。旺堆坐在她的斜對面,關切的眼神里,帖杰似乎就看出旺堆對自己的千言萬語。對于冰雪聰明的帖杰來說,是懂得他的眼神的。多少年來,旺堆對她的愛護,沒有多過的表現在言語上,而就那樣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會使帖杰從中看出他的一片玉壺冰心來。

那天旺堆同樣沒有對她說過多的話。

當“悅來”那里送來餃子時,帖杰就想:“我怎么沒想到帶一盤餃子過來呢?”

旺堆似乎看出了她的遺憾似的,在讓著她多吃幾個的同時說:“送行的餃子接風的面,等我們從南山回來的時候,到‘礪志寓’里去吃面。”

帖杰聽了這句話,一種溫暖的感覺就從她的心中升了起來:“我等著大家回來。”

明月下的帖杰,心里也像那輪金黃的圓月一樣,雖然光彩耀眼,但是,卻寧靜如水,她讓自己對此刻去往南山的人們的思念,也像月色那樣,靜悄悄地瀉流著,讓那些思緒,飄在月明星稀的夜晚中的草原上去,于是她想起百花谷,想起東頂山,她知道那山那莊園并不屬于她,而她卻感覺,那山水里有她寄托著的情和愛,望著月色,她想:月光不是陽光,她在人們入睡的時候醒著,她是寂寞的,然而這種寂寞又是她心甘情愿的,你看她對自己的升起和落下,總是那樣地不遺余力,而在它的面前,哪里有人像渴望著太陽那樣渴望月亮呢?從這一點看來,月亮實在是孤獨和寂寞的,但它仍然一如既往,該圓時就圓,該缺時就缺,這圓與缺之間,仍然存了很多的美麗在里面。美麗的月色里,帖杰看出了月亮的高貴。

月兒西沉的時候,帖杰回到房間。月色一點點從窗口移向別處去了,有一種悄悄的黑暗籠罩了她的屋子,本該是入睡的時候了,她卻沒有一點睡意。她在這所宅子里生活得太久了,少女時代的讀書日子,云公子去世后的悲情時刻,和哥哥、珍一起創辦學堂的激情年代,父母哥哥去世后的獨居歲月……經歷得太多,反而使她心靜如水了。

帖杰也在這個夜晚里,就那樣醒到了天亮。

這一晚是民國十年秋末一個月圓之夜。處在不同地域的人們,對著同一個月亮思緒萬千,對著同一個月亮感嘆生活,也對著同一個月亮追憶往事。那輪幸運被人們注視著的月亮雖然不知道自己時而被贊嘆,時而被抱怨,時而被賦于某種精神力量,但當它把清暉灑在抬頭仰望它的人們的臉上時,不同心境的人們都有著一種相同的感覺,大家都因為某種原因那樣喜歡著它,因為有它,大家才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一片天空,看到它的柔光,想到自己的柔情。

女人的心是水做的,女人的美麗卻是月亮色的,那一晚對月傷懷的幾個女人,都有著這樣一種感覺。

祁翠花 ?藏族,教師,《中國作家》雜志簽約作家,甘肅省作家協會會員。自一九八六年發表作品以來,先后在《星星詩刊》《民族文學》《飛天》《北方作家》《河洲》等雜志發表詩歌、散文、小說三百多篇(首)。部分作品被《教苑詩聲》《甘肅民族史話》等書籍收錄。參編《張掖春秋》《張掖大事年鑒》《肅南史話》等書籍。出版了三十萬字的歷史詩歌鑒賞專著《詩韻祁連》,一百二十萬字的長篇小說《天山祭》,七十萬字的長篇小說《九九重陽》,詩歌集《生命痕跡》,散文集《母性天空》等。其中,《天山祭》獲“黃河文學獎”“金張掖文藝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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